”晏夺回,自吹,亦不成调,但风过七窍,有松月渭霜之意。梅红纨怔住,半晌道:“粗粝,中空,能容风——这竹像你。”
后七年,盐引案起,梅家败。红纨流落墨香斋外,卖冷粥。晏已不做挑夫,在渡口摆笛摊,替人修箫笛,刮竹削玉,换几文铜。两人重逢,不提旧事,只每日卯时,红纨留一碗粥,晏还一曲笛。粥凉,油星浮;笛轻,雾散。如是三年,红纨病,腕上翡翠褪凉,临终握晏手,不交盐引数,不交遗诗,只道:“笛要常吹,空了就吹,吹薄了寂寥,寂寥薄了,我就在薄处。”
红纨殁,晏埋翡翠于槐下,挂纨扇于壁,携毛竹笛入桐柏巷,一住三十年。
三十年间,桐柏巷换了几茬人。卖腐媪之子考了秀才,又革了功名;狸奴传了三代,一代比一代懒得骂人;巷口那堵“盐引司故址”碑,被小孩尿浇得字更浅。唯晏叟不变:晨雾起,倚槐;袖沾露,不拂;笛横唇,先一声枯叶,后一声洇墨;末了露滴领口,推雾送客。
人问他笛曲名甚,答:“无调。”问客是谁,答:“寂寥。”问寂寥何形,指槐影、檐霜、腐媪杓声、狸奴尾垂——“皆客也,皆我请来之旧岁”。
有一年元宵,巷中少年赌气出走,父母寻不得,来问晏。晏取笛,立槐下,吹一声,不成调,类枯箨擦阶。少年自巷尾酱园缸后探头,眼红红,说:“我听见我家灶上冷粥响了。”晏点头:“油星浮,汝母候汝。”少年归。
又一岁,秋决犯解过巷口,镣声铿然。晏笛起,第二声转韵,犯人顿足,说:“这调子……像我娘在渭水边送我勒马。”解差奇之,缓行半柱香。犯人后戮于市,邻人见其刑前唇动,似和笛。
最奇在第三十年腊尽。晨雾倍浓,霜厚如雪屑。晏坐槐下,袖湿透,笛就唇——第一声未出,忽有另一笛声自巷外应之。亦毛竹,亦七孔,亦红绳,调是“枯叶擦阶”那一手。晏睁独眼,见雾中立一人,皂衣,敝袖,露泫袖上,面如水中月,看不真切。那人笛不停,与晏合吹,寂寥被吹得极薄,薄如蝉翼,底下旧色全现:松径岭月、渭水霜缕、墨香斋油星、梅红纨扇诗、翡翠凉、错刀盐引数——连晏不曾记的也流出:红纨剖竹第七根时,手指被篾刃划破,血滴竹节,晏当时用唾沫抹去,此事他忘却五十九年。
雾中人笛收,红绳绕指两匝,塞怀中,学晏动作,分毫不差。晏喉间哑,问:“汝谁?”那人笑,声如枯叶擦阶:“借笛者。”晏摸怀中笛,仍在;再望,雾中人已退至灌门方向,一步一雾,雾合,人不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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