是两个人架着他,才站起来的。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腿——裤子上全是泥,膝盖那块,冻成了冰坨子。
那一年,他四十二岁。他今年,四十九了。
他抬起头,看着满殿的人。看着金尚宪通红的眼珠,看着崔鸣吉发白的指节,看着金瑬垂着的眼皮,看着兵曹判书攥着的刀,指节白得吓人。
"孤说一句。"李倧忽然开口。
殿里,所有人猛地抬头。
"孤七年前跪过一次。"李倧的声音很轻,"跪完了,朝鲜被刮了七年。孤这把老骨头,再跪一次,也没什么。"
他顿了顿。
"可孤怕的不是建奴。"他说,"孤怕的是——孤今天跪了建奴,断了大明。等明国的太子腾出手来,灭了建奴,打到朝鲜,问孤:'你背了大明?'孤,怎么答?"
"孤说'是建奴逼的'?"李倧的声音,一点一点低下去,"那个太子,连北京城的文臣都杀了近九成,连江南七府都屠了。他会听孤说这个?他会问孤:朝鲜的粮,是不是进了建奴的仓?朝鲜的兵,是不是上了建奴的阵?"
"他会让孤全家——让朝鲜,连根拔起。"
"孤拿什么答?"
殿里,静得能听见谁的抽气声。
就在这时,殿门"哐"的一声,被撞开了。
一个官员连滚带爬扑进来,帽子都掉了,头发散着,扑倒在殿前,声音劈得不成样子:
"王上——!南汉城——南汉城破了!"
殿里,死一样的静。有人"咕咚"一声,瘫坐在地上。有人哭出了声,又死死捂住嘴。兵曹判书猛地站起来,刀抽出来半截,又插回去,指节白得吓人。
崔鸣吉站在那儿,手垂着,一动不动。金尚宪站在原地,咬着牙,眼眶通红,一眨不眨。
李倧坐在案后,很久,没动。
然后他慢慢站起来。把案上那三封急报,一封一封,理整齐,折好,收进袖子里。他走到窗前,推开窗。
李倧看着,看了很久。他关上窗,转过身。
"孤七年前跪过一次。"他说,"那一次,孤是跪给建奴的。这一次——孤要是跪了,是跪给建奴,还是跪给明国的太子?"
"孤不跪——朝鲜,撑得到明国来的那天吗?"
没人答话。
窗外,天快亮了。汉阳城的哭声,一声比一声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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