到。
走到了。
把那个很重的东西,放下了。
那一刻的轻松。
是那种轻松。
我落下的第一步,活了。
那盘棋,只要第一步动起来,整盘棋就全活了。
往后,它会接着走下去。会有一个有那双眼睛的孩子,把它接过去,走下去,走到我没能走到的那个地方。
我心里那块最后的石头,落下去了。
我这一辈子,从杜陵的老槐树底下,走到这一刻。
我葬了我父亲。我跟了秦王。我跟房玄龄对着一盏灯磨事磨到天亮。我走过玄武门那一夜的血。我做了一辈子的决断。我把我爹信的那些东西立回来了。我布了一盘西北的棋,把它交给了一个有那双眼睛的孩子。
我做完了。
我能做的,都做完了。
我那口气,松了。
我感觉,我好像轻了。
我好像从这张床上,从这具枯瘦的、不听话的身子里,飘了起来。
我好像看见,杜陵的老槐树又长起来了,枝繁叶茂。
那树,没有被砍。它好端端地长在那儿,枝叶遮了半个院子。
夏天。蝉,在叫。
我爹站在树底下,看着我。
我娘从屋里出来,手里拿着一个焐手的袋子,是热的。她走过来,把它塞进我手里。
我兄长从墙头上翻下来,手里捧着一窝鸟蛋,笑嘻嘻地招呼我过去看。
我那口子坐在廊下,手里做着针线,看见我,抬起头笑了一下,又低下去。
他们,都在。
都在那棵没有被砍的老槐树底下。
我那时候想,原来,他们都在这儿。
我找了他们一辈子。
我以为他们都没了。我娘,我兄长,我那口子,我爹,一个一个,在乱世里,在岁月里,没了。
原来,他们都在这儿。
在这棵老槐树底下,等我。
我好像听见蝉声。
夏天的蝉声。
我好像回到了那个在树荫底下读书的午后。
凉风,起来了。
蝉,不叫了。
我爹从屋里出来,站在廊下,看我。
他这一回,没有回去。
他朝我招了招手。
我娘,我兄长,我那口子,也都看着我,朝我这边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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