厅里回荡,撞上大理石墙壁又弹回来,变得含混不清,像是一个人嘴里含着水在说话。
人群动了一下。像一潭死水里忽然投进了一颗石子。
哭声大了一些。笑声停了一些。打电话的那个男医生把手机翻过来,又看了照片一眼,然后关机了。他关机的动作很慢,拇指按在电源键上,按了很久,久到屏幕上的关机动画转了两圈才熄灭。屏幕黑了,他把它塞进背包最里面的夹层里,拉上拉链。拉链的声音很细,被大厅的嘈杂吞没了。
李明远在人群中寻找一个身影。
他找得很慢。从左边看到右边,从远处看到近处,像在扫描一张X光片。他看到陈雨的丈夫——一个高高瘦瘦的年轻麻醉医生,站在人群最外面,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,里面装着几盒方便面和一瓶老干妈。他看到自拍的那个男医生——他姓赵,是呼吸科的副主任,正在给妻子擦眼泪。他看到感染科的护士——她的母亲站在她面前,两只手捧着她的脸,一遍一遍地摸,像是要把女儿的脸刻进掌心里。
然后他看到了王淑芬。
她站在大厅的玻璃门外。
隔着那道玻璃门,她穿着一件红色的羽绒服。那件羽绒服是他四年前给她买的。那年冬天特别冷,松花江冻得比往年厚,她穿着旧羽绒服去上班,回来跟他说拉链坏了。他去商场给她买了一件新的,红色的。售货员说今年流行这个颜色,他就买了。拿回家她一看就皱眉头——“大红大绿的,像村姑”。她把衣服挂在柜子里,标签都没剪。第二年冬天他问她怎么不穿,她说太艳了。第三年冬天他又问,她说等过年。第四年冬天——就是今年——她穿了。
红得像一团火。
在这座灰白色的大厅里,在那些穿黑色、藏蓝色、深棕色冬衣的人群里,她的红色羽绒服像一根点燃的火柴。像一座灯塔。像一个在风雪夜里亮着灯的窗口。
李明远朝她走过去。
人群自动让开了一条路。不是让路,是他们的目光跟着他一起移动。那些含着泪的眼睛,那些强撑着的笑脸,那些握紧的拳头和松开的手指,都跟着他一起,看向玻璃门外的红色身影。
门是自动门。他走近的时候,门开了。冷风从外面灌进来,裹着雪粒和汽车尾气的味道。他的眼镜片上立刻蒙了一层雾气,他看不清她的脸。
“淑芬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走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照顾好自己。按时吃药,别熬夜。
…。。本站若有图片广告属于第三方接入,非本站所为,广告内容与本站无关,不代表本站立场,请谨慎阅读。
Copyright © 2020 人本书院 All Rights Reserved.kk