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军退去后,戎易发现自己睡不着了。
不是熬夜的那种睡不着。是躺在粮仓的草席上,闭着眼睛,脑子里一直在转——巴彦的斥候退到了哪里,对岸的清军营地有没有新增篝火,明天要不要派人去浅滩上把清军尸体拖走,拖晚了会不会发瘟。这些事情一件接一件地冒出来,排着队往他脑子里挤。他翻了个身,草席下面的石板又硬又冷,硌得他肋骨生疼。
后来他终于迷迷糊糊睡着了,但天还没亮就被冻醒了。秋夜的凉意从石板地上渗上来,钻进他的被褥——说是被褥,其实就是从溃兵手里收来的一条旧毯子,被面破了好几个洞,棉花从破洞里往外钻,露出里面灰黑色的棉絮。他把毯子又裹紧了些,裹完之后发现脚还露在外面,又把脚缩了缩,把毯子往下拽。折腾了一会儿,他索性不睡了,坐起来点了一盏油灯,在灯下翻看杨秀娘昨天交给他的账册。
杨秀娘进屋的时候,戎易正对着其中一页发愣。那页上记的是五月到八月的粮草出入记录,每一行都写着日期、数量、事由,但有一行被杨秀娘用朱笔点了个极小的红点。他的手指就停在那红点上。
杨秀娘端着一碗刚煮好的粟米粥走进来,粥面上搁了几根咸萝卜条。她把粥碗放在戎易手边。戎易抬头看她,发现这妇人站在门口,手臂上还包着纱布——刚来那天她自己在灶房换药时随意裹的,纱布边缘有点松了,但她没有重新包扎,大概觉得打仗之后纱布金贵,能省就省。
“五月二十三,出粮二十石。领粮人:周怀义。事由:犒军。”戎易念了一遍那行字,然后把账册摊开,转向杨秀娘,“这笔账,没有接收人签字。”
“不止这一笔。”杨秀娘接过账册,翻了几页。她的手指很稳,每一下都翻在同一个位置,看得出这本账册她已经翻过很多遍了。“从五月到八月,七笔,合计短少粮八十余石。有的写犒军,有的写修缮,有的写车马费。所有的单据都只有周怀义一个人的印章。没有接收人,没有经办人,没有复核人。”
戎易端起粥碗喝了一口。粟米粥不烫——杨秀娘端过来之前在伙房晾了片刻,知道他会趁热边喝粥边看账册,太烫的话喝不成。粥有点稀,但咸萝卜条很脆,咬在嘴里咯吱咯吱响。他嚼着萝卜条,想起一件事。“之前的账房呢?”
“去年冬天走的。走之前把账册交给了粮仓旧吏韩老三。韩老三——”杨秀娘停了一下,“韩老三前几天死了。他临死前让他儿子来找过我,说他有些东西不敢写在账本上。只留了一句话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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