开春的雨是半夜落下来的。戎易在军械所里被雨声吵醒,杉树皮屋顶被雨点砸得哗哗响,不是冬夜那种细碎的雪霰子轻敲声,是真正的雨,密密实实地往下浇,像是天被人捅了个窟窿。他躺在铺盖上没有立刻起身。下雨了。雨水会把山谷里的积雪冲化,溪水会涨,山路会变成泥沼,清军从常德来的辎重车在泥路上一天走不了二十里。这意味着巴彦——不,不是巴彦了。巴彦上次在辰州吃了大亏,被湖广提督调回了武昌。这次换了个叫额尔赫的参领。这个新的对手,戎易只知道他的名字。
他在黑暗中把腿从铺盖里伸出来,脚趾触到冰冷的石板地,缩了一下。然后他坐起来,套上那双补过两次的旧靴子,走到军械所门口推开门。雨幕从断崖上倾泻下来,谷底的溪水一夜之间涨了两掌宽,水色从冬天那种清透的淡绿变成了浑黄,冲下来的枯枝败叶在水面上打着旋。空气里弥漫着湿泥、腐叶和新生蕨菜混在一起的气味——那是开春的气味。去年秋天他刚穿越到辰州城头时,空气里是溃败的血腥味和沅江上的水腥味。现在他闻到了蕨菜的味道。不是蕨菜本身有多好闻,是蕨菜的味道意味着土地还在长东西。能长东西的土地,就还能养人。
刘千户从伙房里探出头,手里端着一碗掺了蕨根粉的粟米粥。蕨根是老蔫带人从山腰挖的,晒干磨粉掺在粟米里能多出一成半的量,但口感粗糙,咽下去刮嗓子。何守成说这玩意儿吃多了拉不出屎,戎易说拉不出屎比饿死强。此刻刘千户用筷子搅着碗里灰绿色的粥,朝溪水方向努了努嘴:“水涨了两掌。谷口那几块垫脚石已经淹了一半。再涨一掌,进山的路就得绕山脊走。那路我昨天走了一趟,泥软得像稀粥,骡子驮炮上去够呛——巴图鲁说骡子冬天攒的膘快被山路耗光了,蹄掌虽然稳了,腿劲跟不上。”
戎易走到溪边蹲下,用手试了试水温。冰得刺骨,雪水化进溪流里,比井水还冷。他甩掉手上的水,站起来。“水涨了,清军从常德来的辎重船吃水会更深,装载更重,但他的步兵涉浅滩会更慢。水越深,涉水速度越慢,我们猎兵的瞄准时间就越多。天时在我这边。地利也是。这片山我们走了一个冬天,额尔赫一天都没走过。”
他回到军械所,何守成已经在工作台前磨铜片了。老头整个冬天都在改良火药配方,新配方的硫磺比例比旧配方高了半成,火力接近清军火药水平,但硝土纯度还是不够稳定。何守成一边磨铜片一边说:“新火药配你的线膛铳,一百二十步内打盾牌兵的腿没问题。两百步外不行。朝鲜铳管另说——赵老四那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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