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楼的中央空调外机在这里嗡嗡作响,震得地面微微发颤。阳台栏杆上的油漆已经剥落了,露出底下锈红色的铁,像一道愈合后又被撕开的伤疤。
他从大衣口袋里摸出一包烟。
那包烟还是去年过年时买的。儿子带着孙子回来,一大家子人吃年夜饭,他喝了两杯酒,去楼下超市买了一包。拆开抽了一根,被王淑芬闻到了,当着一家老小的面把他骂了一顿。他把烟塞进抽屉最里面,再没碰过。后来每次开抽屉都能看见它,像一个蹲在角落里的老朋友,不说话,只是安安静静地等他。
烟盒已经皱巴巴的了。里面的烟也皱了,有几根弯了,像老人的手指。
他抽出一根,叼在嘴里。打火机是从办公室抽屉里翻出来的一次性塑料打火机,不知道是谁落下的,里面的液体只剩一小半,晃一晃能听到响声。他打了四下才点着。火苗在风里晃,像一只被掐住脖子还在挣扎的萤火虫。
第一口。
烟雾灌进肺里,像一把沙子扬进喉咙。他咳了起来,咳得很厉害,眼泪都咳出来了。不是呛的。他戒了快一年的烟,肺已经不适应了。可他继续吸,一口接一口,像一个第一次学抽烟的少年,笨拙地、固执地、不管不顾地。
烟灰掉在栏杆上,被风一吹就散了。
他想起父亲。
父亲抽了一辈子的烟。老旱烟,自己卷的那种。烟叶是自己种的,晒在院子里,满院子都是那种辛辣的味道。母亲嫌难闻,把他的烟叶扔过好几次,他又捡回来。后来母亲不扔了,因为她发现父亲只有在抽烟的时候才会笑。父亲抽烟的时候会眯起眼睛,看着远方,像是远方有什么只有他能看到的东西。李明远问过他看什么,他说看路。什么路?来路。
现在他站在哈尔滨一个医院阳台上的冬天里,抽着一包皱巴巴的烟,想着自己的父亲。他忽然意识到,父亲抽的不是烟。是一个人可以名正言顺地发一会儿呆的理由。
第三根烟抽到一半的时候,手机响了。
王淑芬。
他犹豫了。烟夹在手指间,燃着的烟头在风里明明灭灭,像一盏快没油的灯。他知道她要说什么是——她一定也看到了通知。每次有重要的文件,省卫健委都会同时发给各市卫健委和各医院。她是牡丹江医学院的副院长,她的手机上一定也收到了同样的红头文件。
第四声的时候,他接了。
“老李。”她的声音很平静。平静得像一潭死水,水面上连一丝波纹都没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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